巴黎騷亂中的三位華人:「激烈的地方激烈,安靜的地方安靜」

左:被焚燒過後的椅子和單車;中:一名遊客在羅浮宮前興奮地跳起;右:遊客們聚集在凱旋門前
    • Author, 余美霞
    • Role, BBC中文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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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個月,法國一場由學生主導、抗議教師短缺的示威,從巴黎郊區蔓延至全國。抗爭畫面從以垃圾桶堵住校門,演變成警民對峙、汽車被焚燒,商店的玻璃櫥窗也被砸毀。

在10月17日的全國遊行中,法國內政部長努涅茲(Laurent Nuñez)估計全法有55萬人參加,組織者則稱有80萬人上街。截至當日,運動已有近2,400人被捕。外界形容,這場運動是「黃背心2.0」。

混亂的周末過後,當局宣布對巴黎市中心及共和廣場實施宵禁令。BBC中文採訪了三位身在當地的華人,了解真實情況以及騷亂對他們生活的影響。

三位受訪者表示,暴力事件集中於示威區域,市民日常生活並未受到太大影響。但他們對政府能否平息抗議並不樂觀,甚至有人預計,隨著冬季來臨、生活成本上漲,示威還會陸續出現。

左中右三張圖片均是遊行場景,人群舉着法國國旗和不同看板。
圖像加註文字,10月17日下午,子君(化名)跟隨遊行隊伍走了一段路,她形容當時大家氣氛非常和平、歡樂。

從和平示威到暴動

「其實除了上一個周末暴動、遊行的那兩天,回歸上班日之後就沒有人在暴動了,路上也沒有什麼遊行。」

今年31歲、來自台灣的子君(化名)目前在巴黎修讀市場學碩士,並在一家廣告公司實習。她告訴BBC中文,除了路上仍留有焚燒後的雜物和被毀壞的商戶,一般人的生活已回復正常。

10月17日的遊行,是當地學生組織號召的第六次全國性行動。由於公司附近有高中,子君此前就看過有人把煙火丟到建築物上,較激進的人也會以焚燒垃圾桶的方式表達訴求。

在華人圈子裡,巴黎被分為「小巴黎」和「大巴黎」。「小巴黎」指市中心地帶,「大巴黎」則代表整個法蘭西島大區,包含周邊郊區。子君的家位於小巴黎第九區和十八區交界,鄰近老佛爺百貨公司,正處於正式的遊行路線上。她自己也參加了遊行。

10月17日下午,子君與法國朋友結伴到共和廣場,跟隨隊伍走了一段路。她記得,當時氣氛非常和平、歡樂,廣場上甚至有樂隊演奏,路過的汽車會按喇叭聲援。

人群舉著法國國旗和各式標語,訴求各異。有人聲援學生,標語寫著「這裡有空閒的老師」;有人關心經濟問題,稱「不要讓年輕人沒有未來」;也有人表達對執政者的不滿。

但到下午五點左右,遊行接近尾聲,子君看到路上開始出現身穿黑衣的人,有人拿著擴音器喊話,叫大家到某個車站集合。法國朋友告訴她,那些是「非正規的遊行分子」。為了安全,子君先回了家。到了晚上,她說:「我才發現,原來後面已經演變成一個暴動的局面。」

共和廣場標誌性的雕像身上盡是塗鴉,雕像的底下有示威者舉著看板。
圖像加註文字,共和廣場標誌性的雕像身上盡是塗鴉,雕像的底下有示威者舉著標語。

這場原由學生發起的抗議,後期因不同工會及抗議團體加入而擴大。據法新社報導,巴黎警方向數百名示威者施放催淚氣體及震撼彈,示威者則向警方投擲瓶子和石塊。

另有騷亂者身穿黑衣、戴上口罩面罩,縱火焚毀車輛並闖入商戶搶掠。法國工商會(CCI)表示,超過2,000間商店受到暴力事件影響,損失估計達數億歐元。

騷亂區域不限於巴黎。利摩日(Limoges)一座建於19世紀的市政廳被人縱火,鐘樓和屋頂相繼倒塌。內政部長努涅茲後來承認,警方在部分城市「失去控制」。

遊行過後的第二天,子君再次前往共和廣場。沿途她看到不少店家被砸,窗戶玻璃碎滿一地,路邊是被燒毀的汽車和腳踏車。到了廣場,她發現標誌性的雕像身上盡是塗鴉,但雕像底下仍有一小群人和平地舉著標語,向路過的人解釋:「我們不是那些暴動的分子。」

騷亂洪流中的巴黎日常

周末示威的暴力畫面在社交平台迅速傳播。當中,一間華人餐館遇襲的採訪片段被廣泛報導。

50歲的華裔女士Aline Li在巴黎第十區經營餐館兼煙草店,店鋪被示威者撬開捲閘、打破窗戶後闖入,現金、煙草與食材均被搶走。過程中Aline Li遭到圍毆,右眼嚴重瘀腫,額頭需要縫針。

她在接受該區市政議員朱梅爾(Antoine Jumel)採訪時哽咽反問:「我們服務街坊,從未傷害任何人,為何要遇上這種事?我很害怕悲劇重演。」

10月19日,法國警方宣布,為保護民眾安全和財產,對巴黎共和廣場、中央市場購物區Les Halles等地實施夜間宵禁,執行時間為當地時間晚上11點至清晨6點。

今年33歲、已在巴黎定居七年的中國藝術家蔣不告訴BBC中文,巴黎整體情況相對平靜。

他表示,過去一周自己幾乎每日都出門。他的家距離共和廣場約2.5公里,「騎自行車過去大約只需要10分鐘」。他形容,住所方圓500米內,日常去的超市、餐館、展覽館、博物館均照常營業。蔣不總結:「激烈的地方激烈,安靜的地方安靜。」

每年10月中旬,巴黎都會舉行的藝術週,今年如常進行。來自香港、定居巴黎已十多年的藝術家楊智豪(Leo Yeung)接受採訪時,正身處巴黎大皇宮(Grand Palais)參觀「巴塞爾藝術展」。在他提供的影片中可見,展館內聚集不少參觀者和藝術家,人們如常交流。

楊智豪表示,自己從10月19日開始逛過不同博覽會及畫廊,主辦方沒有取消活動,搭乘的交通工具未受影響,經過的街道感覺與日常無異。他唯一留意到的,是有商舖以木板圍封玻璃櫥窗,以防被示威者打破。

右:來自香港、定居巴黎已十多年的藝術家楊智豪;左:巴黎小皇宮
圖像加註文字,來自香港、定居巴黎已十多年的藝術家楊智豪表示示威並沒有影響巴黎藝術週舉行。

歸咎移民的爭論

在社交平台上,不少人把騷亂歸咎於移民。當中包括美國總統特朗普,他聲稱法國被「移民、聖戰分子及共產主義者征服及洗劫」;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也聲稱,法國正遭到「極端伊斯蘭主義的入侵」。

法國總統馬克龍隨後駁斥有關說法,表示目前沒有證據顯示有外國勢力介入騷亂。他說:「在這些時刻,你就能看清誰喜歡法國,誰不喜歡法國。」

已在巴黎定居十多年的楊智豪認為,今次示威的暴力程度確實比過往激烈,但部分政客將問題轉移到暴力或移民身上,令人忽視了政府長期漠視民意的制度問題。他舉例,今年開始,巴黎發生不少兒童性侵案件,社會上不同組織爭取關注,但事件一直未獲當局重視。

蔣不有同樣的感受。他指出,早在九月學生封鎖學校之前,包括學生和文化工作者在內的人士已不斷以和平方式示威,但政府一直漠視他們的聲音。而示威人群之所以持續擴大,根源在於經濟問題。

左:被焚燒的雜物,背景是一家咖啡店;中:被燒毀的汽車;右:被砸碎的廣告牌
圖像加註文字,10月17日遊行過後,子君(化名)看到路上不少店家被砸,窗戶的玻璃碎滿一地,路邊也有被燒毀的汽車。

經濟下行的無望感

在巴黎定居的七年間,蔣不感覺自己經歷了法國從「發展得還不錯」到歐洲整體經濟失去活力的轉變。

他解釋,從俄烏戰爭到歐美關係轉差之後,歐洲人的收入變低、生活成本變高,「不光是年輕世代,其實所有人都覺得經濟在下行,然後大家都沒有希望。」

子君也有類似感受。她在2023年曾到巴黎打工度假,當時很快就找到工作。但今年重回巴黎後,她發現就業市場確實起了變化。她舉例,實習崗位一般由在讀學生申請,但一位已經取得學位的同事因找不到對口工作,目前仍在實習。

看到眼前的騷亂和自己喜歡的國家受到破壞,子君感到遺憾,同時也對未來感到無奈:「我相信沒有人希望看到經濟不好……可是好像有一點不知道,政府或是人民可以用什麼樣的方式讓它好起來。」

蔣不對運動的發展同樣不樂觀。「我覺得至少一定要延續到明年。」他分析,隨著冬天到來,取暖、能源成本上升,訴求增加,可能激發新的遊行。

更重要的是,他不相信政府的應對能力。「我不太相信法國政府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做出平復大家怒火、或者讓問題真正得到解決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