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民間頌歌《平易近人》的能量

最近，歌頌中國最高領導人習近平的一首歌曲《平易近人》受到中國官方媒體高度肯定，卻也是網民冷嘲熱諷的話題。

有「愛國歌手」、「大愛藝人」之稱的深圳影視歌三棲藝人馬仕健日前還應邀赴京，在義工春節晚會上表演。官方報道說，馬仕健這首「紅遍大江南北的《平易近人》，引發了台下觀眾雷鳴般的掌聲」。本周他還憑另一首「大愛」歌曲在深圳獲頒原創歌手傑出成就獎。

馬仕健去年12月創作並在網上公布了《平易近人》演唱視頻，歌頌國家主席習近平。歌中唱到，「老百姓啊都說您笑容可親，老百姓啊還說您身體力行，您曾說打鐵還需自身硬，老百姓的聲音您銘記於心。偉大的總書記敬愛的習主席，華夏兒女跟隨您攜手向前進，偉大的總書記敬愛的習主席，中華民族有了您一定會復興！」

此歌問世後受到新華社、人民網等官媒表彰，讚其「傳遞正能量」，「唱響時代最強音」，預言其「將唱響一個新時代」；同時也受到網民譏嘲，謂之諂媚拍馬，反而作踐了歌頌對象。

他則辯解說，自己決無嘩眾取寵之意；《平易近人》「不但是歌頌我們偉大的習主席，我是希望我們中華民族早日復興，早日實現中國夢。」 他還說，習主席比歌裏唱的更平易近人。

就在大致那段時間，朝鮮歌頌偉大領袖金正恩的頌歌《我們除了他誰都不認》問世，網民冷嘲熱諷，遠觀之餘不免讓人聯想中國不少歌頌英明領袖、歌頌盛世的革命歌曲。

頌聖文化、歌德主義

相對於曾經風靡全國的《東方紅》和《春天的故事》，《平易近人》目前還沒有成為主流頌歌。中國媒體評價曰，《平易近人》是當今華語歌壇上「屈指可數的愛國歌曲」。

香港科技大學社會學教授丁學良對BBC中文網說，譏嘲馬仕健或許有借題發揮的因素在內，但這件事本身可以看作歷史悠久的「歌德主義」的延續，歌德是歌功頌德的縮略。

「歌德主義」這個詞文革十年浩劫結束後在中國知識界流傳甚廣，屬70年代後期的「熱詞」之一。

曾任職中國社科院美國研究所的中國資深學者資中筠把這種現象稱為「頌聖」文化。她對當下中國文場士風怪象的診斷是：「頌聖文化又一次抬頭，而且隨著國力的加強愈演愈烈。」

在一篇關於中國60多年來文化現狀的文章裏，資中筠寫道，中國「士」文化傳統經過文革毀滅性破壞、改革開放以來被拜金主義和思想鉗制兩面夾擊而「逼良為娼」，發展到現在主流文化中「一切新老傳統的特點中唯有頌聖文化如魚得水」。

換而言之，精神文明非但沒有與物質文明同步進化，反而出現了在言論空間較前寬鬆的環境下，「自覺地揣摩上意的風氣卻更盛」，不同形式的頌聖「充斥於媒體乃至日常生活，人們對此習以為常，已經麻木」。

頌聖歌德遭網民唾棄時，又有源源不斷新的頌聖歌德的「官話」出現。

幾年前四川汶川地震後，山東作協副主席王兆山堅持主流、正面輿論導向，作詩《廢墟下的自述》，死去的災民「只盼墳前有電視，看奧運。縱做鬼，也幸福。」此文立刻被網民口水淹沒、板磚拍殘。

同樣遭遇的還有「含淚勸家長」之類文字，勸孩子因豆腐渣校舍倒塌埋葬喪生的家長不要再給政府添亂，也被網民痛斥。

資中筠說，今之頌聖多數言不由衷，「人人都做兩面派，絲毫沒有歉疚感」，文化不斷低俗化，文人不斷犬儒化。

「不再天真」

不過，香港科技大學的丁學良教授對今日中國民眾和文人的看法沒有那麼悲觀。

他認為，中國民眾和社會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幼稚，對頌聖歌德之類人和事有清楚的認識和明確的態度。

面對觸目驚心的「歌德」頌聖現象，中國網民已經開始且往往是在第一時間表明立場，譏諷痛斥；但是，頌聖歌德的正統、正確地位，使它得以堂而皇之被灌輸給一代又一代人大腦、阻撓中國社會的精神走向更高的文明。

他說，民間的虛無主義和官方的「歌德」主義是一枚硬幣的兩面，歷史上這兩股力量的對抗和博弈從未間斷。

中國自從建立了史官制，歷史就一直是「雙軌制」，正史和野史並存；既是御用史官，自要為朝廷寫史；如遇較開明的君主，史官落筆時自由空間便較大，否則就只能歌「德」。

而兩者之間的互動關係是這樣的：朝廷史官偏離史實越嚴重，民間的虛無主義反抗就越強烈，而朝廷較尊重史實並以史為鑒，較開明，則民間的反向力量就相應減弱。

丁學良注意到，無論古今中外，溜須拍馬、諂媚恭維之人比比皆是，頌聖歌德可謂普世現象之一，動機也無非是賭徒心理、投機心理，把拍馬屁作為一種無風險投資；事實也一再證明，歌德頌聖行為都與某位或某些當朝官員的私利有關。

頌聖歌德害了誰？

他認為，頌聖文化和歌德主義對中國社會是否造成危害，取決於它們是否受到政府的鼓勵、鼓動。

一人之言行不會對全國構成危害，但得到當局鼓勵，便可成為有恃無恐的風氣，左右決策和社會走勢。

如果規定正能量傳遞就等於讚美領導、歌德頌聖，而歌德頌聖將帶來功名利祿，那麼即使遭全民聲討，還會有人前赴後繼地歌德頌聖，因為這幾乎是無本萬利的投資，網民唾罵一般不會給頌聖者造成切身利益損失。

對於被歌頌者來說，歌德頌聖者如果弄巧成拙，馬屁拍到馬腳上，自然會陷入尷尬難堪，假話過分了也肉麻。

而且，如果馬仕健對《平易近人》的創作靈感的解釋是真的，他確實被習近平的平易近人感動了，那麼他的真情實感就成了頌聖文化和歌德主義的犧牲品。

中國「紅網」上一期討論，焦點就是官員讚得讚不得？

如果一說縣委書記好就是拍馬屁，即使十有八九確實是拍馬屁，那麼縣委書記究竟好不好，究竟是否稱職，百姓對書記究竟怎麼看，就不再是關注的焦點。

但更大的危害或許還在於，在這種官話等於假話、頌聖等於正能量的環境裏，真實也會被視為虛假，讚頌在人們心理引起條件反射般的反感和排斥，是非莫辨真假難分，治吏恐怕更困難，富強和文明之間的差距更大。

（責編：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