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眼淚的真相

- Author, 李佩雯
- Role, 台灣婦女新知基金會常務董事、世新大學口語傳播系副教授
- Published
我一直是個愛哭的人,也許天生易感,也許是基因遺傳(印象中家父、家兄同樣淚腺發達)。不過,自小到大,曾有三次掉眼淚的經驗有別於他,間接促成今天的我。
時空一。小學三年級的教室,班導師發下當次月考成績與全班排名。女老師當著全班的面,許願下次月考能見到男同學越過我,奪下全班第一名。老師語畢,我也跟著流下眼淚。
時空二。國中二年級的數學課,女老師走到每位同學身旁檢視平時測驗成果。那一次,我慘遭滑鐵盧,老師眼光帶劍(我至今還能感受被那劍刺中的瞬間)地斥責我:「女生就是笨,遇到數理就是沒救」。她一邊用食指推著我的頭,我一邊流下眼淚。自此,數學在我生命裏就如同鬆手的風箏,越飛越遠了。
時空三。博士班第一年的暑假,家族中的女性長輩到家裏作客。長輩對我視如己出,見我一向疼愛,然而她開口叮囑我的第一句話卻是:「女孩子念那麼高(台語),沒用啦,找個好對象卡實在。」我當場像洩了氣的皮球,轉身流下眼淚。
畫面快轉二十年,進入校園職場,我被男同事喊過小妹、辣妹、正妹(謝謝,但沒有一個稱號與我的專業能力有關);回到家,我成了高齡的(可能是哪裏有問題的)單身小姑,母親常教誨:「有家庭、小孩的人生才是正軌」。我相信,我說的不是我一個人的故事,這些瑣碎的、不算陌生的常民經驗吐述的正是台灣真實的性別實作樣貌。當蔡英文與陳菊成了「國安危機」,同黨大老還堅信「穿褲子的人」才配當領導(咦,蔡英文不是也常穿褲子?),身為女性,二十一世紀了,我們還在與同工不同酬、年齡歧視、性別角色分工不均(just to name a few)搏鬥,即使政府端得出性別平等教育、工作法,但深究台灣文化的底層,性別平等意識怎麼看還是一道虛線,而每年一次的慶祝活動(婦女節、母親節)就像老外的中國新年,尚未進入常民的靈魂核心。為了符合國際形像,上台做做樣子的性平白皮書,充其量也只能算同情而非同理女性的不利處境。現在我明白,當年我的淚水,哀悼的是台灣性別文化的荒謬與女性主體的不值。我常在想,人的價值何在?非得有高低之分?
不論女男(想想我的女老師與女長輩們)、老少,我們的社會從上到下不斷重造刻板印象、實踐性別歧視,卻渾然不覺。於公,政治、公眾人物離譜的性別失言,像重覆播放的劣質電影,就算性別平等倡議團體不厭其煩地打臉,照樣繼續放送。於私,長期屈就包山包海照護工作與親密關係暴力的女性亦時有所聞。為什麼國家政策、法律是一回事,公民的認知與實作又是另外一回事?我猜想,那些阻斷他人性別權力/利卻完全不自知的人,其實是打從心底難以領會性平意識吧?就像寒帶氣候居民無法理解熱帶氣候居民攝氏22度下凍死的可能(柬埔寨確有此例),性別平等,對他們而言,成了外星語言。
任何文化即便悠久珍貴,該進化、改革時,理當刻不容緩。抱持著政策與現實不可脫節之心,我大膽地想像,既然天龍人(1)大抵感受不到草地人的苦與資源匱乏,那麼國際婦女節乾脆改版為「性別交換日」(International I am You Day),讓女人與男人對調活著一日(當然,一天其實並不夠,日日都應該是性平日),經驗彼此最真實的日常際遇與挑戰,使女人與男人不再只是聽說對方的處境,而是真正進入對方的位置/鞋子(in each other』s shoes),體嘗究竟。屆時,人類能不能湧出更大的善意與體貼,來維護世界另一半人口的福祉與權益?
那一天,巷口賣面的新住民老闆娘抱怨著台灣過年是女人的災難,常客阿伯回應:「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公平啊!」當下,我有一股衝動想趨前告訴阿伯,台灣人刻苦耐勞、忍辱負重的優點不應該被用在這裏。社會改變固然不易,但,你我若是繼續無感漠視下去,日夜影響我們的性別文化,只會繼續陳腐、永難反轉。文初那個女孩可能是你的孩子,你的伴侶,你的摯友,在我收筆的同時,台灣各地不知還有多少女性為了自身或他人的性別不平等遭遇而流淚。盼,眼淚的故事能早日終止,不再有續集。
(1)台灣本地近幾年流行以「天龍人」一詞泛指居住於台北地區,掌控大量社會資源的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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