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政治运动

著名當代中國思想史研究學者徐友漁在接受BBC中文網記者嵇偉的採訪時，回顧60年來中國政治最大的特徵之一：共產黨的政治運動。他首先例舉了幾個最大的運動：

1949年以來的政治運動非常之多，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接一個：鎮壓反革命運動，三反五反運動，反右運動，延續了十年的文化大革命運動，文化大革命結束後還有清理精神污染運動。

問：那麼您認為這些政治運動中，哪幾個是帶有標誌性的，給中國的發展帶來極大影響的呢？

我可以舉三方面的例子。第一個是1957年的所謂反右運動，讓知識分子徹底地俯首帖耳，不許他們有任何發表見解的餘地。那次事件是集中打擊了知識分 子。然後就是文化大革命，實際上是革文化的命。在運動初期鬥爭的主要的人，都是中學、小學、大學的校長、教師、教授、藝術家、文學家這類人物。最大特點是 對文化和文明的大破壞，對知識分子的殘酷打擊和無情鬥爭。然後就是文革結束以後的80年代，（雖然）不像文化大革命跟反右那麼集中，但是有一系列的所謂清 理精神污染和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運動。這些運動實際上從價值觀上要跟人類文明的共同普世價值觀一刀兩斷。

問：中華人民共和國和其它國家不同的地方是，它在六十年的發展歷史中，搞了許多次大的政治運動，您能分析一下搞那麼多政治運動的目的嗎？

搞政治運動有兩個特點：一個特點是中國共產黨的傳統。從蘇聯的布爾什維克，從那時蘇聯東歐的所謂社會主義國家，它一直需要在內部進行清洗，所以中國 共產黨也繼承了這個傳統，這是共產黨的特徵。共產黨強調的是內部要講究一種純潔，特別在革命隊伍內部排除異己。而中國共產黨比它更進一步的是，毛澤東是搞 運動起家的，他的特點就是搞群眾運動，從湖南農民運動開始搞一些痞子運動，利用流氓無產階級。他跟斯大林那種官僚化、體制化又有不同。這兩個因素加在一 起，可能中國是古今中外搞運動最厲害的一個國家。

1949年以後的運動，我看不出它有任何使中國更強大的目的。實際上就是使統治更嚴密、壓制更厲害。 著名思想史學者徐友漁

問：搞政治運動的目的應該是整肅國家，使中國變得更強大，但是在有些時候它的結果卻適得其反。您能評價一下這些政治運動給中國的發展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嗎？

如果要說一個民族一個國家搞運動是為了使國家更強大，這是一般地談。比方我們可以說1919年的「五四運動」，但是1949年以後的運動，我看不出它有任何使中國更強大的目的。實際上就是使那種統治更嚴密、壓制更厲害，特別是要把權力更高度的集中。如果說以前是集中在一個黨，然後它可能集中在一個黨其中的一個派別或一個集團，甚至集中到一個人手上。所以它運動的特點是以權力的壟斷為特徵，它跟促使國家富強沒什麼關係。

問：但是從1990年代以來，中國在搞政治運動方面要比以前少了很多，您能不能分析一下現在和以前相比，在搞政治運動方面具體有哪些不同？

比較大的一個差別實際上是從89年「六四」之後。那時統治集團內部有人比較聰明，給執政的人提出一個明確的建議，說中國共產黨應該從一個革命黨轉變成一個執政黨，這種革命黨似的一浪高過一浪的運動形式是對自己不利的，應該採取一個體制化的程序來解決問題。我覺得這一條（建議）實際上對統治階級非常有利。它認識到了這點，所以中國共產黨比較自覺地也比較成功地實現了一個從革命黨向執政黨的轉化。現在採取的這種統治方式和毛澤東時代的那種個人意志過分膨脹、無法無天的方式是不一樣的。現在的這種體制化、官僚化為特點（的統治）跟毛澤東時代那種個人領袖有一個個人魅力的、超越一切的權威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對照。

問：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已經60週年，從理論上說，應該是一個成熟的國家了。從政治方面看，近年來運動搞得也越來越少，所以這是否意味著中國今後在政治上越來越趨向成熟呢？

我看完全不是這樣。我覺得只是統治方式的一些改變，這些改變只是它更注重技術和技巧，跟毛澤東時代動輒要搞急風暴雨式的方式不一樣。但是實際上絲毫沒有表現出它的成熟程度。雖然總體上它跟毛澤東時代的特點不一樣，但是仍然有很多東西（一樣），比方十多年前鎮壓法輪功時，江澤民一個人的意志起的作用還是很大的，其實最高層領導中也有很多人還是不主張採取那種辦法做事情的，就是一個人可以發動一場全國性大規模的鎮壓。這就說明這個黨實際上本質上並沒 有完全的改變。一個政黨成熟最大的標誌是應該在它的合法性上來考慮，應該是它想辦法讓民意的支持成為它合法性的一個來源。而現在這個黨跟歷來完全一樣的地方在於，它覺得天下是老子用槍桿子打下來的，誰要改變這種情況，誰要用兩千萬人頭來換這個黨。所以說，它在自己合法性基礎認識上沒有改變的話，就絕對不能說這個黨已經變得成熟起來了。

問：這個國家呢？

這個國家現在在某些細微末節的技術層面不但比以前更成熟了而且是有很多東西比較高級、很先進的。在統治技巧方面，它跟以前是不一樣的，比方說收 集信息、加強控制做得越來越精密，但是整個社會還是繃得緊緊的。它在大的方面是沒有改變的，但是小的技術上的改變還是非常之多的。

徐友漁 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當代中國思想史研究著名學者。主要著作有《「哥白尼式」的革命》、《社會轉型時期的精神文化定位》、《直面歷史》、《自由主 義與當代中國》、《不懈的精神追求》、《從憲政民主角度看民主社會主義》、《分化與流變­——三十年來的中國思想界》等。多次被評為影響中國的公共知識分 子之一。